林清玄:昙花冻、桂花露、菊花羹 | 侧耳·寒露

2019年10月8日 | 第467期

有一天去访友,一进门,朋友说院子里的五棵昙花在昨夜同时开了,说我来得不巧,没有能欣赏昙花盛放的美景。
“昙花呢?”我说。
朋友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盘食物说:“昙花在这里。”我大吃一惊,因为昙花已经不见了,盘子里结了一层霜。
“这是我新发现的吃昙花的方法,把昙花和洋菜一起放在锅里熬,一直熬到全部溶化了,加冰糖,然后冷却,冰冻以后尤其美味,这叫作县花冻,可以治气喘的。”
我们相对坐下吃昙花冻,果然其味芳香无比,颇为朋友的巧思绝倒,昙花原来竟是可以这样吃的?
朋友说:“昙花还可以生吃,等它盛放之际摘下来,沾桂花露,可以清肝化火,是人间一绝。尤其昙花瓣香脆无比,没有凡品可以及得上。”
“什么是桂花露?”我确实吓一跳。
“桂花露是秋天桂花开的时候,把园内的桂花全摘下来,放在瓶子里,当桂花装了半瓶之后,就用砂糖装满铺在上面。到春天的时候,瓶子里的桂花全溶化在糖水里,比蜂蜜还要清冽香甘,美其名曰‘桂花露’。”
“你倒是厉害,怎么发明出这么多食花的法儿?”我问他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,在山里住得久了,这都是附近邻居互相传授,听说他们已经吃了几代,去年桂花开的时候我就自己尝试,没想到一做就成,你刚刚吃的昙花冻里就是沾了桂花露的。”
后来,我们聊天聊到中午,在朋友家吃饭,他在厨房忙了半天,端出来一大盘菜,他说:“这是菊花羹。”我探头一看,黄色的菊花瓣还像开在枝上一样新鲜,一瓣一瓣散在盘中,怪吓人的——他竟然把菊花和肉羹同煮了。
“一般肉羹都煮得太浊,我的菊花羹里以菊花代白菜,粉放得比较少,所以清澈可食,你尝尝看。”
我吃了一大碗菊花羹,好吃得舌头都要打结了,“你应该开个铺子,叫作‘食花之店’,只要卖昙花冻、桂花露、菊花羹三样东西,春夏秋冬皆宜,包你赚大钱。”我说。
“我当然想过,可是哪来这么多花?菊花羹倒好办,昙花冻与桂花露就找不到材料了。”
然后我们谈到许多吃花的趣事,朋友有一套理论,他认为我们一般植物只吃它的根茎是不对的,因为花果才是植物的精华,果既然可以吃了,花也当然可食,只是一般人舍不得吃它。“其实,万物皆平等,同出一源,植物的根茎也是美的,为什么我们不吃它呢?再说如果我们不吃花,第二天,第三天它也自然地萎谢了;落入泥土,和吃进腹中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“你吃过金针花没有?当然吃过,但是你吃的是煮汤的金针花,我吃过生的,细细地嚼能有苦尽回甘之感,比煮了吃还好。”
朋友说了一套吃花的经过,我忍不住问:“说不定有的花有毒哩?”
他笑起来,说:“你知道花名以后查查字典,保证万无一失,有毒的字典里都会有。”
我频频点头,颇赞成他的看法,但是我想这一辈子我大概永远也不能放胆地吃花。突然想起一件旧事,有一次带一位从英国来的朋友上白云山庄喝兰花茶,侍者端来一壶茶,朋友好奇地掀开壶盖,发现壶中本来晒干的兰花经开水一泡,栩栩如生,英国朋友长叹一口气说:“中国人真是无恶不作呀!”
对于“吃花”这样的事,在外国人眼中是不可思议,因为他们认为花有花神,怎可那样吃进腹中。我当时民族自尊心爆炸,赶紧说:吃花总比吃生牛肉、生马肉来得文明一点吧!
可见每件事都可以从两面来看,吃花乍看之下是有些残忍,但是如果真有慧心,它何尝不是一件风雅的事呢?连中国人自认最能代表气节的竹子,不是都吃之无悔吗?同样是“四君子”的梅、兰、菊,吃起来又有什么罪过呢?
诵读  赵雅楠 SMG新闻主播
题图  吴茀之 作品

林清玄(1953年2月26日—2019年1月23日),生于中国台湾省高雄旗山,毕业于中国台湾世新大学。当代作家、散文家、诗人、学者。著有散文《查塔卡的杜鹃》,文章《和时间赛跑》《桃花心木》选入人教版、北师大版小学语文课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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